奔流?小说 | 郭义方:媒人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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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 2018-06-20 05:54: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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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今日小满

媒人店

文|郭义方


十八里洪河大堤犹如一条黄色巨龙,伏卧在一马平川的沙碱地上,堤内座落着一拉溜狗连蛋的庄子。由于人多地少,地瘠民贫,当地姑娘都想往外嫁,外地女人不愿来,说媒拉纤成了热门行业。这一带村村都有专业媒人,但能使动风唤动雨的要数二庄的达一道了。吃这碗饭凭的是两片子嘴,达一道能死蛤蟆说出尿来,是同行中公认的“掌门”,村民们送号“媒人店”。对于其人其事,背着书包上学的娃娃也能信手拈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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撺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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达一道原是有家室的人,老婆“雪里红”是村里媳妇们中的人尖子。俗话说:男人嘴馋穷断筋,女人嘴馋买了身。达一道嘴头子馋,自然是三天两头揭不开锅,咋办?按理说五尺高的汉子不管干啥营生,只要肯出力气,还能混不上饭吃?可他偏偏好逸恶劳,竟把三岁的女儿撇给瞎眼老娘,领着老婆去“撺鹰”。由于他做事周密,屡屡得手。那年春天,达一道带着“雪里红”来到堤北二十里铺,瞄准了一位四十多岁的光棍汉子。这人名叫二套,父母早丧,孤身一人,老实巴脚,凭着一颗汗珠子摔八瓣,才积攒下几个钱,盖了两间海青房和门楼,实指望娶个“过家女”,有个下辈好延续香火,也算对得起祖上。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主,达一道很快和二套接上了头。他谎称“雪里红”是自己妹子,妹夫染病过世,公婆怨她是个扫帚星,整天不待见,连多喝口汤水也遭白眼,非打即骂。唉——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了,若能给妹子寻个厚道人家,既了却了自己一桩心事,也对得起死去的爹娘!达一道口吐莲花,“雪里红”鼻子一把泪两行的配合。对于这等好事,二套岂肯错过,当即表示愿意收留“雪里红”,还答应给这位“大舅哥”200块钱,让他回去做个小生意打发日月。啧啧,顺顺当当成事!

二套欢天喜地,打酒割肉热情招待,一口一个“大哥”,别提多近乎啦。当晚,达一道睡在外间的草铺上,二套和“雪里红”住里间。这一夜,达一道翻来覆去睡不着,“吱吱呀呀”地床板响,令他抓耳挠腮,尽管用被子蒙头裹腚的捂个严实,还是酸的倒牙。达一道撺出了“鹰”,又弄回200块钱,在回家的路上乐得直哼曲儿。不料乐极生悲,“唤鹰”时却出了岔儿。

十多天过去了,达一道琢磨着“雪里红”已把二十里铺的情况摸清了,男人也给哄弄迷糊了,钱财也把到手里了,到了“鹰还巢”的时候了。傍晚,达一道悄悄来到二十里铺村头的水井旁,将半瓶香油倒进井里。按照约定,“雪里红”做饭时若发现水缸里漂着油花儿,便于当天夜里将钱财细软席卷而归,达一道在井边接应。谁知达一道一连等了三个夜晚也没见“雪里红”的影儿。

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。达一道粘上毛比猴还精,什么都算计到了,就是没有算计到二套是个天下难找的好男人。虽说岁数大点,但汉子大了会疼人,看“雪里红”赛过金豆子。早上打水让她洗脸,晚上烧水给她烫脚,下田用土牛车推着,赶集怀里揣回个烧饼夹肉,上会袖筒里装回两根麻糖。虽说吃的家常饭,却额外给她煮个咸鸡蛋。油灯下,俩口儿坐在床沿上,二套抓把焦花生,“咯叭”剥掉壳儿,手指一拈,“噗”地吹去皮儿,一粒一粒送到“雪里红”嘴里。乖乖,“雪里红”跟着达一道十多年,哪享受过这般待遇。人心都是肉长的,感动得她直掉眼泪,指天发誓和二套过一辈子,再也不回去了。

第四天晚上,二套露面了。他吭哧了半晌,才对达一道说:“你的事俺都知道了,她愿跟着俺过,俺会好好待她,这是50块钱,回家给闺女买件新衣裳,日后有啥难处来找俺。”达一道望着二套消失的背影,懊悔地直搧自己的脸,只差没有跳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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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媒拉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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达一道撺出去的“鹰”唤不回了,到手的几个钱坐吃山空,只好以说媒为业,挠一爪子吃一嘴。猫有猫道,狗有狗道。别看他一不会生意,二不会手艺,家里地里都不行,说媒牵线倒是有一套。用他的话说,媒人是杆秤,掂掂两头一般重,不哄不瞒,强扭的瓜不甜。对象,相家,定亲,不论男家女家,咱是老灶爷上天,有啥说啥!婚后生不生养不管,生儿生女不问,日子过得好赖不保,车歪砸不着牵牛的。不错,凭着这张白面嘴,倒真撮合了一帮子少男少女一个锅里挖勺子,“媒人店”也就叫响了。

武庄有个武长有,陆庄有个陆万财,两人结亲家就是达一道从中做的媒。头天上午他对老陆讲:武家那闺女可是一朵花,长的大眼双眼皮,小嘴疙瘩鼻,瓜子面脸尖下颌,一笑两个喝酒窝。刘海压着脑门子,辫梢耷到腚锤子,海式兰裤子,朱布衫,黑鞋扎花子、杏黄洋袜子。虽说个子矬了点儿,买牛买个抓地虎,娶媳妇娶个大屁股,养孩子壮实,发子孙。后天下晌,他对老武说:陆家那小子模样儿是黑点,可黑的耐看、甜净;嘴笨拙,不爱说话,那是老实。老实孩儿让人省心,跳跃孩儿好惹祸。再说,人家家景好,三间堂瓦房,两间东西屋,四只细毛羊,两头大膘猪,院子里还有棵一搂粗的老枣树。老大已经分开过,闺女进门就当家。你说女孩嫁人图个啥?还不是有吃有喝有钱花?啧啧,成了!当然,达一道也少不了吃个肚儿圆。这桩婚事也真给达一道装门面,小俩口日子过得挺火红,三年后有了一双金童玉女,人见人夸,成了“媒人店”的活广告。

经验大于学问。达一道从实践中得出结论,凡是有人居住的地方都要男婚女嫁,中国历朝历代都少不了媒人这一行。要想把洪河堤内四十多个村的婚姻薄牢牢攥在手里,就得像共产党打天下一样,发展组织,建立队伍,形成自己的根据地,才能长期吃香的喝辣的。于是,达一道串联各村的媒人,将村中的姑娘小伙,急待续弦的老光棍,再踏二道门槛的小寡妇,年龄,性别,文化程度,家庭人口,社会关系,经济状况,全部登记造册,就像组织部门管理干部的档案一样。任谁提出一个人来,他便能说出这人上三辈干过啥,七姑八姨住哪庄,连锅灶门朝哪都找得一清二楚。达一道的心血没白费,通过苦心经营,“媒人店”生意兴隆。在这一带村庄,不管哪个媒人提亲都要向达一道汇报,不论谁家招待媒人都得请他上座。否则,他横插一杠子,多好的媒茬也得散。他常说:“干上说媒这一行,比当个队长都强,兜里不缺零花钱,吸的都是锡纸烟,焦了芝麻炸了豆,也是哪儿来风脸朝哪。”

按说做月下老人是好事,宁拆十座庙,不破一家亲嘛!答谢媒红也是天经地义,媒人不能背着锅。对上门提亲的留下吃顿饭,喝杯酒,以示谢意,都在情理之中。可达一道越吃越馋,越馋越贪,挖空心思,从中捞油水。说成一门亲事,一般要过“九关”,即提亲、相家、相人、对象、订亲、送彩礼、传婚柬、送婚书、待媒人。“九关”中除每次都要四菜一汤一壶酒之外,对象、订亲、待媒人是大为讲究的,招待要七个碟子、八个大碗、四热四凉八大件,中间加个“腰里粗”(炖砂锅)。待客这天,媒人们互相邀请,一般都是八九个人。他们提前一天不吃饭,留着肚子吃个肠满肚圆,喝个昏天黑地,临行还要每人一个五块钱的红包,一盒锡纸烟。那年月农村家底薄,经这么一折腾,一般殷实人家都要借账拉利,二三年翻不过身来。若是谁家有三四个儿子,这辈子就别想清闲了。农家老汉娶儿媳妇花几个钱舍得,可达一道是个瞎话篓子,他说袖筒里有个胳膊也得摸摸,有时登门提亲三五趟,酒也喝了,饭也吃了,红包也拿了,主家一打听,月黑夜耍把戏——不见影儿。气人?还有更气人的事呢!

大庄的老蔡牛,三庄的老骡子,双方儿女对上了象,亲也订了,彩礼也送了,只差办喜事了。谁知待媒人这天,达一道和几个“山猫嘴”喝得一塌糊涂,吐得一片狼藉,大黑狗吃了秽物直打转转。男方小伙看不过去,说了一句:“没出息,八辈子没喝过酒似的!”这话恰巧让达一道听到了,回家路过女方庄前,故意吹冷风。“要说男方家庭也不错,三里五村数一数二的富裕户,就是老公公太抠,大白天借不出个干灯,老婆婆撒泼不讲理,全村找不着个对脸的!”坏事,没过三天,抬脚就要进门的儿媳妇吹啦!你明知是达一道从中捣的鬼,也只好哑巴吃黄连,日后孩儿还要说亲呢,还得靠他。人们常说:咱惹不起,还能躲不起。达一道是个惹不起又躲不起的人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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换亲转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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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上凡事有因果,种瓜岂能生豆苗。在那阶级斗争喊得山响的岁月里,最难说亲的要数“黑五类”的子女了,也就是地富反坏右的后人。根红苗正的小青年为了前程,谁也不肯背上个“社会关系复杂”的包袱。因此,这些人家的孩子生下来就注定比别人家的孩子矮一头,用他们自己的话说,属劣等民族。女孩儿还好些,嫁个瘸子、傻蛋,即使比自己大一倍的男人,总算能成个家,可就苦了男孩儿了,五大三粗的小伙子百巧百能,娶个“过家女”比寻个白头雀儿还难。这是当年的普遍现象,谁也无力回天。

道家有句名言:“道中道,有欲之人观其窍……”,达一道开的是媒人店,整天琢磨其中的门道,自然不难寻得窍门。报纸、广播里天天讲,亲不亲路线分。那好,既然贫下中农的子女和黑五类的娃儿水火不同炉,咱就给他们来个鱼恋鱼,虾恋虾,乌龟恋王八。一窝黄鼬不嫌骚,专门为地主羔子,右派秧儿说亲,在武打戏里叫做“剑走偏锋,”定能在同行中拔得头筹。

祁小庄的祁百顷,解放前有一顷多地,喂着两头大犍牛,一头黑叫驴,栓下一挂铁板车。媳妇是位粗手大脚的女人,家里地里都是把好手。俩口子割砍犁耙,摇耧撒种,锄田打场,日夜操劳,舍不得使用大领、二鞭,只是在农忙季节里找上几个短工。建家好比针挑土。祁百顷从没赶集吃过一盘包子,也不知烟酒啥滋味,麦黄五月还吃包皮子烙馍,口里攒、肚里省,终于成了十里八村出名的富裕户。为了给祖宗上争光,给子孙留点家业,祁百顷决定盖一栋二层小楼,东西配房四合院。那年月,这么大的动作自然惹人眼红,楼房建个半拉子,八岁的儿子就被土匪绑了票。为了保住祁家烟火,祁百顷四处托人拉关系,等到赎回儿子,已倾尽浮财,还赔上三十亩地,只好匆匆封顶。自此,祁小庄被人渐渐淡忘了,“半截楼”却妇孺皆知。山难改,性难移,祁百顷仍是拉屎捻麻线,舍不得半刻清闲。二年过后,羊群里跑驴——还是数它大发。土地改革时期,地瘠民贫的洪河堤下三里五庄,瘸子里面拔将军,祁百顷理所当然地划成了地主。土地均了,粮食分了,牲口牵走了,连单袍子、夹袄都被贫雇农穿去了,仅剩下一座空洞洞的半截楼子。拮据的日子还好过,难熬的是打那以后运动一茬接一茬。祁百顷象翻烧饼似的,每次都在运动中充当“会心子”,让人寒碜的狗屎一样臭不可闻。儿子已过而立之年,连个说亲提媒的也没有,女儿也小三十了,模样儿百里挑一,介绍对象不是残胳膊断腿,就是差心眼儿。女儿死活不同意,说是哥哥没成家,俺要离了门,再难说亲了。每当别人家喇叭号笛办喜事,祁百顷不禁黯然神伤。

七股柳村的时三省,乃书香门第,爷爷是大清末期的科考贡生,家道于军阀混战时败落,爹爹在日寇扫荡中遇难,自个以开办私塾为生,妻子是位小脚女人,视丈夫如生命,将儿女看做心头肉,有个头疼脑热,吓得抹泪。解放后,时三省任村里小学校长。因他写得一手好字,从土改、互助组、合作社、村公所宣传党的政策、政府法令,老贫协主任都拿着红绿纸,请他写标语口号。高级社时期,村村都在念,“一二三,打井班,四五六,兑砖头,大家努力干,接着就下泉,抽出地下水,灌溉好庄田”的识字课本,田里井打多了,难免有风雪夜归人迷路掉进去。那天,时三省为卫星实验田书写了“向水利化进军”的巨幅标语之后,顺便又在木牌上写下“危险”二字插在井旁。谁知竟埋下了祸根。时隔数日,县农业部门组织人到此参观,队伍中有人道:“这标语字写得挺好,用心却极其恶毒,向水利化进军…… 危险!”随即引人哄场大笑。当时也没多少人在意,第二年反右斗争开始,大字报铺天盖地,“反对农业水利化”,一个不大不小的右派帽子扣在了时三省头上,决定了他家两代人的命运。儿子贵金,女儿如金都已过了正常的婚嫁年龄,非但没有成家,还要在队里干重活脏活,享受半劳力的工分。时三省吾日三省悟出了一句话:“时也,命也!”

达一道对祁百顷和时三省二人的家底摸得清,心脉号得准,从中撮合两家换亲。这种以闺女换媳妇,用儿子换女婿的亲事,说起来有些寒碜。其实二人均想自个头上戴着“紧箍咒”,还管什么体面不体面,为了给孩子成个家,给祖上留条根,只好眼睛一闭牙一咬答应了。

乡下人有句俗话:前面有车,后面有辙。换亲的事在洪河堤下传开了,头戴黑五类帽子的人暗暗祈祷:苍天有眼,不让俺这号人绝户!自达一道开发了“新项目”,比往日忙活多了,每天鸡不叫出村去,月上柳梢才醉醺醺地归来。

好事多磨。可换亲毕竟是一家对一家,年龄、相貌、体质、性格,差异太大。二十岁的姑娘嫁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十七八的小伙子娶个大一陪的女人,也不是什么稀罕事。尽管他们父母尽了应尽的义务,儿女们过日子不免磕磕绊绊,甚至摔碗砸盆,寻死觅活。据此,达一道又想出了三家四户联姻的转亲主意,既扩大了“媒人店”的业务,又从中拉近了门当户对的距离。“换亲”和“转亲”是那个时期,那种历史条件下达一道所特有的发明,可谓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,空前绝后的创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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弄假成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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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春风就有秋雨,兔子也只仨月的好运。这年麦后,活该达一道背时,黄鼠狼没逮着,反把夹子带跑了。苦水井有个叫黑娃的小子,五大三粗,黑不溜秋。抗美援朝那年刚满十六岁,踩着乡武装部长的脚后跟,死乞活缠,结果披红戴花骑着高头大马参了军。朝鲜战争结束后,黑娃随部队挺进新疆剿匪,后来转到天山脚下的建设兵团任连长。在那火红的年代里,黑娃一心扑在工作上,已过而立之年还没成家。这次是兵团首长特批他回家探亲的,任务是带不回媳妇别归队。那年月阶级斗争天天讲,但那位老将军还是在大会上说:“你们是吃过糠,扛过枪,跨过鸭绿江走过来的,是祖国的功臣,总不能抱着大腿过一辈子?管它什么地主的小姐,富农的妞儿,能生养娃娃就行,建设新疆不是一代人的事,需要子子孙孙接着干!”

黑娃回到了家乡,由于父母都已过世,只好住在叔叔老栓家里。老栓是个老实疙瘩,三脚跺不出个屁来,知道侄子回来讨媳妇,愁得抱着个旱烟袋哼哼唉唉地吸闷烟。按说兄嫂不在了,侄儿的婚事理当操心,可这一带的人穷怕了,姑娘嫁人先选城里的,一是听诊器,二是方向盘,最差也是个营业员。选农村的,要家道殷实,有长白猪、细毛羊、明三暗五大瓦房,外带“三转一响”(自行车、缝纫机、手表、收音机)。谁家要是有个带“把儿”的小子,打出生就得攒钱,十来岁盖房,十七八正花季,二十岁没有“打网”的就超龄了,二十四五便步入了危险期。黑娃虽说在外面是个吃公粮拿工资的军官,可已是三十大多的人了,剿匪时腿上负过伤,走路还有点“点脚子”,一时半会哪能找到合适的茬口,老栓能不愁吗?好在侄儿带回了十数年的全部积蓄。五六千块钱呐!这在老百姓眼里可是个天文数字,舍着票子摔,碰上个想踏二道门槛的“过家女”,也算如愿了。

黑娃的堂弟黑丑二十岁了,虽说还没娶上媳妇,对堂哥的亲事却十分热心,跑前跑后地张罗。黑娃回乡娶媳妇的消息传开了,第一个上门的就是达一道。这老小子知道黑娃是个能“出血”的主儿,进门就说:“庄稼种瞎了毁一季,媳妇娶不好毁一辈,这媒事我包了,一定让你带走个花不溜丢的大闺女!”黑娃心中高兴,自然是酒肉款待,临走一条“黄金叶”,外带十块钱。自此,达一道一天一趟,差点儿踏破门槛子。今天说的是大朱寨朱大夯的女儿,丈母娘定下在八棵树相亲;明天说的是小牛寨牛二东的闺女,老丈人约好九间房看姑爷,乐得黑娃滴溜溜直转圈儿,跑东跑西应酬场面。黑丑脚不沾地的打酒买菜,递烟倒茶。老栓家天天滋滋啦啦地煎炒烹炸,整个苦水井飘荡着香气。

谁知一个月过去了,钱也花个差不多了,连个大闺女的影儿也没见着,黑娃觉得有些不妙,拉着黑丑暗中打探,才知道上了当。什么丈母娘相亲,老丈人看姑爷,全是达一道设的“套”,由他那一把子媒人中的“七仙姑”“山猫嘴”装扮的。黑娃火了,带上黑丑前去二庄兴师问罪。刚到扳倒井,迎面碰着达一道。黑娃指着他的鼻子说道:“姓达的,你给我听着,老子可是枪林弹雨中闯出来的,大喝一声连美国鬼子都吓得尿裤子,还怕治不了你个老小子?说媒招待天经地义,人家姑娘不同意,我认了。你给我打花花哨,玩鬼吹灯,咱得上县公安局说道说道!”黑丑也跟着帮腔:“你‘媒人店’也太大胆了,竟敢骗到解放军头上,这不是毁我长城吗?”达一道傻眼了,他哪见过这种场面。那年月工业学大庆,农业学大赛,全国学习解放军,真要戴上个诈骗现役军人的帽子,可是吃不了兜着走!其实,他也不知道建设兵团属不属现役军人,就听说黑娃在解放军里任连长。也多亏达一道经验老道,转眼就是点子,立时满面堆笑:“大侄子,看你说的啥话,我今天就是专门给你报喜的,明天老河湾大杨树下,俺二庄的闺女亲自给你见面,成不成就看你有没有那个金刚钻了?”黑娃,黑丑兄弟俩一听,没话说了,只好回去做准备。达一道抹了一把冷汗,暗自庆幸总算过了这一关。

夜幕降临,树影婆娑,月儿隔窗探望。达一道愁得一天没吃饭,躺在床上“翻烧饼”,答应了让黑娃在老河湾对象,可这闺女哪儿找去?怪不得这两天眼皮老跳,莫不是我老达有灾星……,门开了,闺女拾个从二婶家学针线回来,点上了灯,走到床前轻声说:“爹,你都一天没喝口水了,是不是病了,我给你请医生去吧?”说着用手在爹的额头上试了试。女儿的温存关爱,达一道心里热乎乎的,脑子里也陡然一亮。他忽地坐了起来,说道:“妮儿,爹今儿不舒服,想吃碗葱花面条。”

“好,我给您做去。”拾个转身进了厨房,擀面、切葱、风箱响,不一会儿,端着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葱花面条进来。达一道边吃边说:“妮儿,自你娘走后,你奶奶过世,这多年跟着爹也没少受罪。打过新春你都二十三了,也该说婆家了。二庄你表姑给你提了门亲事,男孩名字叫黑娃,在解放军里当连长,岁数虽说大了些,可是国家的人,吃的是国家的饭,腿脚不大灵便,远点儿也看不出来,嫁上他也逃出了农村这个穷坑。明儿你换换衣裳,去老河湾大杨树下见面,好了就多说几句,盘盘他工作上的根梢,不好就少说两句,早点儿回来。爹在三岔路口老梁家饭铺等你。”

拾个听着爹的话,心里一忽儿酸楚,一忽儿甜,一忽儿眼圈红红的,一忽儿眉间亮亮的,最后点了点头:“嗯,俺听爹的。”

达一道两碗面条下肚,心里挺舒服的,满天的乌云被风吹散了。他长出了一口气,掏良心话,达一道心疼的就是这个女儿,实指望给她招个养老女婿,日后颐养天年。但因自己南跑北奔地不着窝,着实亏待了她,更让他感到内疚的是由于自己的过错,让女儿自幼失去了母爱,加上他整天黑吃烂喝的名声,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,还没有订上亲,村里人难免捣他的脊梁骨,说他不立正事。明儿让女儿对象,一来温暖了女儿的心,二是堵住了众人的嘴,三也救了自己的驾。此一石三鸟之计,问问这偏僻的乡庄里,除了我达一道,谁能想得出?其实,这老小子心里还有个小九九,凭着自个水灵灵的黄花闺女,咋也不会相中比他大十多岁的男人,他不用担忧女儿生外心,跟黑娃飞了。

早上烧霞,中午沤麻。黑娃、黑丑临出门,老栓说:“要不要带上雨伞?”黑丑说:“不用了。”兄弟俩走到三岔路口,黑丑说:“过了大堤就是老河湾了,那里有棵一搂粗的大杨树,老远就看见。你去那里对象,完了事到老梁家饭铺宴请媒人,记住——千万带新嫂子一起来。”

黑娃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半旧军装,袖子挽到胳膊弯儿,口里哼着“日落西山红霞飞”,精气神十足,脚下生风,一忽儿过了大堤。大堤脚下,一位姑娘正抱着脚脖子哭泣,自行车倒在一旁。出于当兵的本能,黑娃上前问道:“大妹子,怎么啦?”

“大哥,我……”姑娘吱吱唔唔地说:“我骑车从大堤上下来,车子太快摔倒了。扭伤了脚脖子。”

“这…… 咋办哩?”黑娃道。

“大哥,堤下咸水井童老先生是这一带有名的托骨匠,你能驮俺去看看吗?”

“好”黑娃满口答应,话一出口又想起了自己的事儿,对象成不成不说,去晚了,人家等不得走了,总是自己失约失礼。但看着姑娘痛苦的样子,乞求的目光,又不忍心说个“不”字,“好吧,咱们快点儿去。”

黑娃扶起地上的自行车,搀着姑娘坐在后座上,骑车直奔咸水井。童老先生是祖传的托骨绝技,不管大人、小孩,摔了胳膊扭了腿,经他一摸,就能说透症状,轻伤按摩,重伤吃中药、贴膏药,说几天好就几天好,神得很!他与姑娘看了看脚,用手轻轻按摩了一阵,说道:“只是扭了点儿筋,聚住点儿血液,无大碍,只要今儿脚不着地,休息一夜,明儿就能下地了。”黑娃满腹心事,又不能扔下姑娘不管,驮着姑娘出了童家大门,急急地问:“大妹子,你家住哪儿,我赶紧送你回去,回头还有事哩。”姑娘也挺难为情,红着脸说:“大哥,你就把我送到老河湾吧,”“好,我也正好去那儿,顺路。”黑娃抬腿上了自行车飞奔而去。

猴子的脸,六月的天,说变就变。刚才还是风和日丽,转眼间狂风大作、乌云翻滚。黑娃骑着自行车弓身塌背,紧蹬慢蹬进了老河湾,眼见大杨树不远了,铜钱大的雨点砸了下来。他东瞅西瞅,见路边有间茅屋,急忙扎下了车子,将姑娘扶进屋里。这是一间生产队的机井房,地上铺了层麦草,平时空荡荡的,只有农民浇庄稼时才在这儿歇息。黑娃和姑娘的衣服全湿透了,扑扑嗒嗒直滴水。黑娃两眼望着屋外,瓮声瓮气地说:“这鬼天气,不定下到啥时候?”

“大哥,为了俺误了您的事吧?”姑娘问。

“不不不,没误事!”黑娃回过头来,蓦地愣住了。姑娘上穿一件细布衫子,经水打湿了,紧紧地贴着身子,丰满的身体曲线分明。黑娃耳热心跳,结结巴巴地道:“大妹子,拧拧衣服吧,当心着凉。”说罢一头扎进风雨里,任凭大雨哗哗啦啦地冲刷,也不敢往屋里望一眼。

狂风骤雨,茅屋里昏暗暗的,姑娘麻溜地脱下衣服,拧了拧,擦拭一下身子。刚才,她和这个不相识的男人在一起,心里不免有些慌乱,担心什么事情发生。然而,他去了,又觉得是那么的孤独、胆怯,眼睛不自主地向外望去。大雨如注,那男人在大杨树下四下里张望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这男人四方脸,棱角分明,显示着刚毅坚强,浓眉大眼厚嘴唇,流露出憨厚朴实;宽宽的肩膀,粗壮的双臂,充满成熟的魅力,蕴藏着一股使不完的劲。她心里一热,暗暗道:“这是个好人,厚道,跟他在一起,天塌地陷也不知道害怕!”姑娘穿好衣衫,对着屋外喊道:“大哥,外面风大雨急,别浇坏了身子,快进来避避雨吧。”

黑娃回到茅屋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懊丧地说:“唉…… 不来倒好,就怕她撞上这场大雨淋病了。”

“大哥说的谁呀?”姑娘问。

“不认识。”黑娃说。

“姓啥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哪庄的?”

“说是二庄的姑娘。”

“二庄的?和您是亲戚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是朋友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不会吧,非亲非故,您会恁关心人家?”

“大妹子,是这么回事。”黑娃这才将自己如何来相亲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。姑娘心里象揣着只兔子,扑扑乱跳,脸上泛起了红云,怯怯地说:“大哥,俺也是二庄的,你说的那姑娘和俺是邻里姐妹,同年同月同日生,脾气性格也一样,只是人长的丑,怕您看不中?”

“看中了,看中了。俺小时候就听娘说过,娶妻不讲丑和俊,把家做活值万金。再说了,您也不丑啊,是个好姑娘!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!”

“心里话?”

“心里话!”

“那好,咱就去老梁家饭铺,那姑娘的爹爹在那儿等着呢,我保准那姑娘满意!”

后事不用讲,这姑娘正是拾个,到了梁家饭铺,一层窗纸戳破,黑娃高兴,拾个乐意。达一道弄假成真,眼睁睁看着闺女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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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马识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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麦怕胎里旱,人怕老来苦。随着改革大潮的冲击,七十二行中锯缸的、补锅的、旋锭子织布梭的,吹糖人的、拉洋片的、玩刀山的、耍猴戏的、织毛兰手巾的、打棉线袜子的、做犁耧耙框纺车织布机的工匠、编席篓罩滤簸萝簸箕笆斗的编织匠、摇拨浪鼓的货郎,天地秤行、升斗行,推洪车子的脚行…… 几乎绝迹了。往日熙熙攘攘的媒人店也门可罗雀。村里实行了责任制,达一道种田是门外汉,眼看邻里一幢幢楼房拔地而起,家家都有了冰箱、空调、大彩电,他还是那三间海青房、一间破厨屋,老觉着在人前抬不起头来。他已是年过六旬的人了,靠闺女从新疆寄来几个钱过日子,撑不着也饿不死。但对当年在十里八村叼着锡纸烟,昂头走路的达一道来说,心里着实酸溜溜的。达一道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,深知寸有所短,尺有所长,行家不舍,力巴不干的道理。临渊羡鱼,不如退而结网。他经过多方观察、咨询、反复琢磨,一跺脚:“不信老天会灭俺这行!”言罢,关门落锁,独身闯县城,租下了两间门面房,打起了“夕阳红婚介所”的招牌。

树起招兵旗,自有吃粮人。第一个上门的绰号“老少迷”,原名刘大翠,家住盘古镇。年轻时是唱坠子书的名角儿,于豫苏皖交界处震天儿响,加上长得漂亮,当真是人如其名。人的名声大,绯闻自然多。其男人又是个驴脾气,咽不下别人背后的闲言碎语,赌气把一双女儿交给老娘拉扯,远走山西下煤窑去了,后来听说在那儿又成了家。同行是冤家,在“老少迷”唱戏正走红时,茶水里被人下了牛耳茸,倒了嗓子。“老少迷”回到盘古镇,一不是丢下筢子捞扫帚的料,二爱吃爱喝讲漂亮,不久就加入了媒人行,成了达一道的得力助手。

年复一年,老少迷的两个女儿成了大姑娘,是附近村上有名的人尖子。闺女仿娘,也是会花钱讲打扮的主儿,人们称其“大妖”“二妖”。“老少迷”有了女儿做后盾,经常玩“空手套白狼”的把戏,到了真正下不来台的时候,自有“大妖”“二妖”去救驾。俗话说啥人啥命,别看姐妹俩都是肩不会挑担,手不能提篮的“人样子”,个个都嫁了好男人。大女婿是煤矿工人,二女婿是火车司机,尽管皮糙肉厚,却是把老婆当做仙女敬着的老实人。婆婆驾鹤西去,“老少迷”着实伤心,一步一磕头,扛着花幡儿,鼻子一把泪两行,把老人家送进了“南北坑”。镇子上的女人陪着掉眼泪,说她一辈子最大的好处就是孝顺。如今,“老少迷”孤身过日子,更加爽手利脚,身无牵挂,经常为寻媒茬,多日不归。但现在的年轻人大都自由恋爱,在外出打工、经商、学技术时自己谈,“老少迷”常常十网九空,无功而返,全仗眼下日子好了,到谁家都能蹭顿饭吃,饿不着罢了。“老少迷”人老心不老,耐不住冷落、空虚、寂寞,一听说达一道在县城开办了夕阳红婚介所就匆匆赶来。

达一道见往日的搭档,虽已年逾六旬,仍细皮嫩肉、面容白皙,打扮入时,看上去不过五十来岁,不由心动,恬着老脸,半真半假半开玩笑地说:“既然找婚介,就是想嫁人,你看俺老达如何?”

“老少迷”可是小兔子的奶奶——老黄脚,一眼看透达一道的心思,随口道:“好,只要你一口饭俩人吃,一个馍掰两半,婚介所合伙干,老娘认啦,奶子管你吃个够!”

啧啧!弯刀对个瓢切菜,二人各取所需,一拍即合,简化了结婚登记,免去了请客吃喜,当天便睡到了一张床上。乖乖!开张大吉,达一道自个拔了个头筹。自此,生意火了!

“老少迷”可不是白吃饭的人,别看人老了,思想挺超前,撺弄着达一道安装了电话,号码111777,购置了VCD,一天到晚播放轻音乐。城里人爱遛弯,特别是上了岁数的单身老人,早晚雷打不变。每到这时,“老少迷”便在门前跳起健美操来,惹得不少人驻足观看,先是靠边站,后是试试看,跳上瘾了拼命干,跳操的队伍逐渐壮大。达一道趁机开展业务,不久便门庭若市。达一道一改往日在说媒中行骗的勾当,公开声明专为单身老人做红娘,包牵线搭桥,包主持婚礼,届时将500元婚介费倒扣100元作贺礼。没多久夕阳红婚介所响遍全城,每天都有资金进账,乐得达一道合不拢嘴,对“老少迷”道:“我说嘛,凡是有人居住的地方,都会有咱这一行,咋样?没错吧!”

作者简介:郭义方,供职于河南省虞城县文联

小说责任编辑:王冉

排版:李腾钗

图片:ne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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